网络互助平台向何处去?|华夏时报金融研究院行业研究报告


admin| 更新时间:2021-02-28 21:08|点击数:未知

吴敏

前 言

诞生于2011年的网络互助,在经历了2015的第一轮洗牌之后,又因2018年蚂蚁金服的入场,再次拉开新一轮热潮。

以相互宝为标志,2019年以来,各大互联网巨头相继加入网络互助战局,京东上线“京东互保”、滴滴上线“点滴相互”,新浪、360、苏宁、美团、百度等纷纷下场试水,水滴、轻松等先行者快速扩大规模。截至2020年5月底,我国已有3.3亿人加入网络互助平台,这意味着全中国每10个人里至少有两个人加入了网络互助。

但这一关乎数亿人利益的网络互助行业,却处于监管空白地带,由此引发的各类问题更不容忽视,2020年9月8日,银保监会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局曾撰文提到,相互宝、水滴互助等网络互助平台会员数量庞大,属于非持牌经营,涉众风险不容忽视,部分前置收费模式平台形成沉淀资金,存在跑路风险,如果处理不当、管理不到位还可能引发社会风险。未来,网络互助平台将何去何从,受到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近日,上线一年半的美团互助突然宣布将于2021年1月31日24点正式关停。而它在顶峰时期,最高加入人数曾达到3400万,分摊人数维持在1500万左右,其规模与水滴互助、轻松互助等头部平台可谓旗鼓相当,舍弃如此规模的互助业务,美团给出的理由是“聚焦公司主业发展”。

当然,这并非首家退出互助领域的互联网巨头,2020年8月,百度也曾终止运营不到一年的“灯火互助”。

曾经凭借低门槛、便利性、巨大流量等优势一度野蛮生长的网络互助,如今已行至重要关口。除了因缺乏监管引发的各类问题之外,对于互助平台的经营主体本身而言,更为棘手的问题是,至今仍未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模式。

毫无疑问,美团互助的关停也让其他互助平台的经营主体重新评估该项业务,未来,是否还继续开展互助业务,以及该业务谁来管、如何管成为经营者和监管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持续上涨的分摊金额

不断下滑的分摊人数搭配不断上涨的分摊金额,似乎预示着,网络互助平台已经进入发展瓶颈期。

以相互宝为例,从分摊人数来看,2020年11月第一期,其分摊人数尚在1.058亿人,12月第一期降至1.033亿人,到了今年第一期则已经降至1.01亿人,短短两个月退出人数超400万。天风证券分析师认为,在分摊人数下滑、逆向选择加大背景下,后续相互宝的用户数量将很难保持继续增长。

与之对应的是,分摊金额的持续上升,2021年1月一期相互宝的人均分摊额为5.28元。2019年全年该平台分摊额仅有24.12元。到了2020年,分摊额增至90.56元,同比大增275.46%。

对于分摊金额上升的主要原因,天风证券分析称,一是参与分摊人数的增长趋势出现停滞后人均分摊自然增长(赔付流程及信息公式具有一定滞后性);二是逆向选择风险开始出现。由于互助计划前端审核宽松,因此无法选择其他保险的健康异常人群有较大概率加入相互宝,继而导致整体出险率增加、分摊金额上升,而分摊金额上升则导致更多健康人群选择退出计划,形成负循环。

分摊人数越来越少,分摊金额越来越多,长此以往,若在某时其每年的分摊金额达到接近一份商业保险的成本时,网络互助的核心价值将不复存在。

当然,面临这一状况的并非只有相互宝,水滴互助、e互助亦不例外。数据显示,2019年水滴互助创下了该平台最高会员人数顶峰,参与分摊人数超过4352万人,但在此之后参与人数逐步下行,最近一次分摊人数1276万人,仅为最高峰时的三分之一。从2020年该平台的分摊金额来看,中青年大病互助计划为49.46元,中老年抗癌互助计划为61.14元。

而e互助目前加入的会员有350万,根据e互助官方公众号提供的数据,e互助中青年计划每月均摊已连续12个月稳定在13元左右,老年人互助计划每月每人均摊稳定在18元左右。也就是说,e互助的中青年计划全年分摊金额为156元,老年人互助计划全年分摊金额更是高达216元。而这样的分摊金额较之购买保险已经缺乏优势,市场上多数一年期百万医疗险也均在百元价格。各城市推出的“惠民保”价格更是低至几十元。

中国社科院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王向楠亦认为,该趋势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步改变,今后分摊的金额较之购买保险很可能并无优势。原因在于网络互助较保险节省的主要是营销费用和参保时的体检等费用,但其各类严重的逆向选择造成的成本可能超过所节省的费用;同时网络互助不容易提供保险公司所提供的综合性的健康保险服务和衍生的健康管理服务;而包括健康、财务等方面在内的风险管理,保险机制较之救助机制更有效率。

“隐晦”的第三方调查费

一些互助平台还会要求患病会员在申请互助金时交一定的第三方调查费,且无论调查结果是否获得互助,已交的调查费用均不返还。而这笔调查费用大约在3000元左右,这对很多加入的会员来说可能是始料未及的,因为不论是在对网络互助的宣传中,还是在前期加入时,平台对于调查费用的告知,总是显得很“隐晦”,由此引发的投诉纠纷也不在少数。

不过,王向楠认为,平台收取调查费没有不合理,保障模式要健康持续运行下去,需要严格调查申请,相关费用即使不由申请人本人出,也会通过运营平台向所有参与人收集。但调查费属于重要事项,应在参与时有效告知。

然而这笔调查费是否真的必须患病者自己出,在业内也有不同的做法。某头部网络互助平台内部人士表示,一些互助平台收取调查费用主要是用于支付第三方公估机构的审核,避免会员带病加入或骗取互助金的情况,保障互助会员的互助金能够切实用户有需要帮助的会员。但目前大多数互助平台都会收取8%左右的管理费,由全体会员共同分担,受助人无需支付。费用将用于系统建设、运营服务、风险管理、人力配置、以及核查互助案件等方面的支出。

例如,水滴互助收取8%的管理费之后,不再要求受助者额外承担第三方调查费;轻松互助则是在收取6%的管理费之后,由受助者自行承担1000元调查费,剩余部分由平台补贴;而e互助是每月向每一位会员收取1元管理费之后,调查费仍全部由受助者自行承担,这笔费用大约在3000元左右。

另一方面,目前大部分互助平台都会要求加入的会员提前预付一笔费用以保障后续的分摊,如加入e互助就需要预存30元,以e互助目前350万的会员数量来算,沉淀的资金就达到1.05亿元,在银行产生的利息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笔钱又是否可以酌情用来补贴患病者的调查费用?毕竟网络互助多覆盖于三四线小城甚至农村的中低收入人群,数千元的调查费用对于这些急需筹钱治病的家庭无疑是雪上加霜。

“正常申请互助金的人很可能着急且相对不在乎支付调查费元了,但平台不应当利用这种心理而设计高的调查费。”王向楠表示,网络互助在实现提醒消费者投保告知、促进精算公平、特殊场景下的应急预案上仍有需要完善之处。

难以保障的用户权益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网络互助最核心的风险还在于缺乏监管。

银保监会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局曾撰文提到,最近一段时期野蛮生长的网络互助平台,本质上具有商业保险的特征,但目前没有明确的监管主体和监管标准,处于无人监管的尴尬境地。

虽然具有商业保险的特征,但因为缺乏监管,网络互助显然要“自由”的多,比如它“想倒就倒”,灯火互助、美团互助就是典型的案例。而即便是已有超过1亿成员的相互宝,在条款中也约定两种情况下,可以终止互助计划,一是不可抗力或政策因素;二是该计划成员数量小于324万时。

又比如它可以不受监管约束自行修改规则。相互宝曾修改过赔付规则:未发生转移的乳头状、滤泡状甲状腺癌都不赔了;也曾修改过健康告知,并且要求:先前加入的人,理赔时以最新健康告知为准。e互助同样声明平台有权根据实际情况适时修订本公约及各类互助计划规则,且条款修订后的互助事件及相关一切服务都将按照新条款执行。而因互助平台更改规则遭拒赔的成员不在少数,但拒赔规则的解释权又最终掌握在平台手中。

再比如,出现理赔纠纷时消费者投诉无门,因为网络互助尚没有纳入监管体系,虽然具有商业保险的特征,却并不归银保监会监管。对于争议案件的解决,相互宝给出了两条途径,首先是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包括上陪审团),协商不成的就向规则签订的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这一条款也意味着,加入相互宝的1亿成员中,但凡有患病理赔协商不成的都要向西湖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基层法院所能够承受的。

当然,这其中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关停。因为很多用户都是抱以获取长期保障的初衷加入互助计划,在他们向其他患病会员进行分摊之后,由于关停,自己患病就无法再继续获得分摊,无疑有失公平。美团互助关停时承诺,将全额返还所有会员的分摊费用,另外在1月31日前会员患病,费用由平台方承担。需要知道的是,美团互助目前为止分摊了18期,仅仅救助了382名患者,由此来看,需要返还的分摊费用或许并不多。

但这对于其他平台而言,就不那么简单了,例如相互宝至今已经累计救助88866人,募集的互助金超过129.24亿元。水滴互助已救助17783人,募集的资金超过18.27亿元。轻松互助已救助7921人,募集资金达到7.6亿元。e互助已累计救助5564人,筹集的互助金为8.77亿元。如若真因不可抗力或政策因素而关停,这些平台又将如何选择?答案可能是不会退回。在相互宝与用户的协议上显示,成员分摊互助金属于赠与行为,已经完成分摊的金额无法撤销。

此外,目前网络互助平台中,先付费模式也占有一定市场份额,他们仍存在一定规模的资金池。银保监会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局在撰文中也有所提及,称存在跑路风险,如果处理不当、管理不到位还可能引发社会风险。

以e互助为例,凡是加入的会员,都需要预存30元作为履约保证金。根据e互助官方介绍,目前已有350万人加入,据此计算,该平台沉淀的资金已经达到1.05亿元。不过,e互助表示,其不存在前置收费的问题,会员预存的每一笔履约保证金都进行了银行托管,平台接触不到,也无法直接使用。

然而在王向楠看来,预存履约保证金主要是为了应对参与人事后分摊的信用风险,虽然不同于健康风险保障的费用,但也属于前置收费。“这些场合使用的托管(含银行托管、第三方托管),在一般情况下,跑路风险很小。具体要看托管账户在谁的名下,平台能否在不经过参与人授权的情况下使用。”

王向楠还强调,虽然大多数网络互助平台的会员资金都进行了托管,并定期发布财务报告,但是,一般商业托管合同极少会承担资金监督职责。因此,他建议:网络互助平台将自有资金和会员“预付金”托管在同一家商业银行,由该商业银行对网络互助的会员资金进行存管、划付、核算与监督,严禁平台挪用会员“预付金”等行为,并定期协助平台向所有会员披露账户的资金使用情况。

“裸奔”的互助平台

作为西方相互保险的舶来品,我国首个互助平台成立于2011年,是由张马丁创立的抗癌公社(现已改名为“康爱公社”),其将这种模式称为“众保”模式。2014年泛华保险公估上线e互助,到2016年,网络互助行业迎来爆发期,各类平台“野蛮生长”,一度达到数百家,但都采用预付费形式,容易形成资金池等问题,诱发各类监管风险。

2016年12月,监管对网络互助行业开启专项整治,明确划定四条监管红线,即任何主体未经保监会批准不得以任何形式经营或变相经营保险业务;在开展相关业务活动和宣传的过程中,不得使用保险术语,承诺责任保障,或与保险产品进行对比挂钩;不得宣称互助计划及资金管理受到政府监管、具备保险经营资质;不得非法建立资金池。

在监管部门的高压之下,大量互助平台倒闭,行业迎来洗牌期。

2018年10月,蚂蚁金服携手信美相互保险推出“相互保”。强大的网络流量平台配合“0元加入,先享保障;一人生病,众人均摊;30万保障,帮一个家。”的宣传语,开售的前一天,预约投保该款产品的人就已经超过千万,上线一个多月,人数更是突破2000万。作为一款前所未有的创新型保险产品,相互保的火爆在保险业内引起轩然大波,很快就被监管部门叫停,随后“相互保”更名“相互宝”,从一款保险产品变身网络互助。但其采取的零预付、后分摊的无资金池模式,再次拉开网络互助新一轮热潮。2019年以来,滴滴、苏宁、360、美团、新浪等互联网巨头相继加入网络互助战局。

截止2020年5月底,我国已有3.3亿人加入网络互助平台,这意味着全中国每10个人中就至少有2个人参加。但这一关乎数亿人利益的网络互助行业,却处于监管空白地带。

殷鉴不远,当心存敬畏。2020年以来,有关将网络互助纳入监管的呼声不断高涨,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主任郑秉文指出,网络互助是一种新型的健康风险分散机制,是一种新的数字金融创新方式,从风险管理的角度看,建议尽快将网络互助纳入银保监会的监管框架之内,并根据其独特性建立适配的创新监管方式,防止重蹈“P2P网贷”的覆辙。

网络互助何去何从?

2020年9月8日,银保监会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局曾撰文提到,相互宝、水滴互助等网络互助平台会员数量庞大,属于非持牌经营,涉众风险不容忽视,部分前置收费模式平台形成沉淀资金,存在跑路风险,如果处理不当、管理不到位还可能引发社会风险。

同时强调,要把网络互助平台纳入监管,尽快研究准入标准,实现持牌经营和合法经营。加强同工信等部门信息共享,对擅自在APP平台开展各类保险业务、借助网络技术手段实施保险诈骗等非法商业保险活动,情节严重的要移送司法机关立案查处。

2020年10月21日,证监会同意蚂蚁集团科创板IPO,随着招股意向书的披露,蚂蚁集团对相互宝的“态度”也公之于众。“如因各种原因相互宝无法满足合规性要求,不适合蚂蚁集团作为上市公司继续经营,则蚂蚁集团将剥离相互宝业务”。

2020年11月10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征求意见稿)》。12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首次依据《反垄断法》,对阿里、阅文、丰巢作出处罚。可以看到,针对涉及金融业务的互联网平台的监管已经愈发严格,阿里、腾讯、京东、美团等巨头都是要被监管的对象。

2020年11月17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易纲发布研究文章《再论中国金融资产结构及政策含义》,其中提到,金融是特许行业,必须持牌经营,严厉打击非法集资、非法放贷和金融诈骗活动。

2020年12月1日,银保监会发布《互联网保险业务监管办法(征求意见稿)》,规定互联网保险业务应由依法设立的保险机构开展,其他机构和个人不得开展互联网保险业务。

这一系列的变化已经隐约透露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2021年1月15日,银保监会、人民银行联合印发《关于规范商业银行通过互联网开展个人存款业务有关事项的通知》,规定支付宝、腾讯理财通、京东金融、度小满金融等平台不得再售卖互联网存款产品。

互联网存款已经走到了末路,网络互助平台的命运又会如何?

“自监管部门相继处罚了阿里、唯品会等互联网平台,其他互联网平台的政策环境也随之趋严,生存环境加剧,这些互联网公司可能会考虑先护好自己的基本盘,与主业无关的业务要不剥离,要不关停,相互宝或许也将在不久后剥离,未来互联网平台都得向纯公益平台和互助平台转型。”一位相互保险业人士说道。

王向楠亦表示:“网络互助逐步纳入监管,既要管控无序发展,加强风险监测,也要避免由于监管太严而把有社会价值医疗保障模式弄没了。”

(华夏时报金融研究院出品,研究员吴敏执笔)

责任编辑:孟俊莲 主编:冉学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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